作者 喻斌(汉江师范学院教授)
2015年春节晚会上,开心麻花团队推出了一个精彩的小品《投其所好》。剧情是:一新局长要到任,马主任打听到这位局长爱打乒乓球,专门物色了一位有乒乓球特长的员工,准备了场地、器材,企图来个投其所好,以此博得新领导欢心。故事虽简单,却发人深省。观众在开怀大笑的同时,不由得不深思:马晶晶是怎样练成的这绝妙“拍”术?我们该如何识别心怀鬼胎的“马屁精”?如何去纯洁我们的政治生态和人际环境?
一
“拍马屁”是民间俗语,这种不齿的行为,书面语称“谄媚”,口语叫“讨好”“巴结”,更难听的是“舔”。“拍马屁”一语产生于元代,是北方游牧民族常见的交往习俗。牧民以马为财富,以善养马为技能,马肥的标志就是臀部厚实滚圆。两人相见的客套话就是一边说“好马好马”,一边拍拍马的屁股,就像我们今天见了女性就夸她美,见了孩子就夸他聪明一样。久而久之,“拍马屁”这一俗语就被推广开来,风靡各地。起初这一行为并无贬义,朋友见面寒暄几句,说点好听的,人之常情,无可厚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“拍马屁”内涵不断丰富,作用也越来越大,终于演变成曲意巴结、无耻奉承的专用词。拍马屁的行为也成了一种令人生厌、千夫所指的丑陋交际手段。
拍马屁的陋习可谓历史悠久,自从社会发展出现了阶级、阶层,人群有了地位差别后,这一行为就应运而生了。如果仅仅是身份平等之人的相互客气、应酬,倒也无伤大雅,一旦和趋附、钻营联系起来,就成了人所不齿的丑行。丑行为何还能大行于世呢?都是因为由此可换来实惠的吸引力。把拍马屁当作一种社会现象来剖析,它的核心要义就是投其所好,投桃报李。既然有人有所好,就会有人有所投,有所投的直接目的就是有所图。
二
能投其所好以满足别人所图的人,才会获得别人的所投。这二者之间必定存在着地位、权势、资源方面的级差。所投的主动方又必须摸准对方的所好,如马晶晶就把哪位领导爱打牌,哪位领导爱钓鱼,搞得清清楚楚。拍和被拍,所好和所投之间,一般都是卑者拍尊者,贱者拍贵者,无权拍有权,小官拍大官。从历史上看,拍马屁之风盛行之时,一定是权势者有所好、有所需之际。还有一种普遍性的现象,就是喜欢下级拍自己的人,往往同时也喜欢拍自己的上司。
粗略地翻阅一下史书,会觉得武则天执政时期拍马屁之风较盛。这当然和她的背景、以及史家有选择的记载有关,主要原因还是个人性格使然。她还未上位之前,就深悟此中奥妙。据《太平广记》记载,一次唐高宗李治的头痛病犯了,痛得两眼发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急召御医秦鸣鹤前来诊治,医生说这是风毒上攻,用银针刺破头皮,放点血就行了。武则天当即在帘外大骂:“拉出去斩了,天子的脑袋,难道是你扎眼放血的地方!”高宗也急了,大声制止说:“医生治病论什么罪,快来扎,我的脑袋我做主。”秦鸣鹤在百会穴上来了个一针见血,高宗头痛大为缓解,高兴地喊:“我眼睛看得见了。”话声未落,武则天在帘后又叫起来:“真是老天爷有眼,赐了我一位神医,我给你行礼了。”随即吩咐宫人厚厚打赏,高宗因此对武则天更加宠爱。
武则天当权后,改李唐为武周,非议颇多,这时她就特别需要舆论支持和精神慰藉。于是投机者争相献媚,表忠心、拍马屁一时蔚然成风。拾遗供奉朱前疑兴冲冲地向武则天报喜,说自己昨晚做了一个梦,梦见武则天的头发由白变黑,牙齿掉完了马上长出一口新牙,这是去旧立新,大吉大利,可喜可贺呀。对这样的信口雌黄,武则天也照单全收,当即将朱前疑升为都官郎中,由一个闲差转眼成为掌管司法的实权人物。
那几年,各地奇闻不断上报,这里看见了彩凤飞舞,那里出现了神龙出游,有的地方枯木开花,有的地方谷生双穗,竟还有人捡了个有红点的石头也要献给女皇,一时闹得乌烟瘴气。有上行就会有下效,连武则天的面首薛怀义都成了众人竞相吹捧的对象。当时的笔杆子宗楚客,为薛怀义撰写传记呈上,称“薛师从天而降,不知何代人也,释迦重出,观音再生。”不久他就被任命为内史,进入枢密机构。
三
纵观各个时代拍马屁的伎俩,都具有一定的“技术含量”。拍早了,火候未到;拍晚了,黄花菜都凉了;拍轻了,对方没感觉;拍重了,又怕引起反感。要做到正中下怀,掌握起来还是有些难度。于是那些热衷此道者就要煞费苦心,或见机行事,或未雨绸缪,或反复试探,或破釜沉舟。可以说奇招频出,花样翻新。
唐代诗人雍陶,在诗坛上有些名气,但他不喜结交,唯求清静。任简州牧时,常闭门谢客,许多人求见不得。一位叫冯道明的书生前去拜访,对守门人说,我是雍大人的老朋友,这才被引进室内。雍陶一见不高兴了,说我从没见过你,怎么是老朋友?冯道明理直气壮地回答:“好多年前就读你的诗,好多年前就仰慕您的德行,虽没见过您,但和您的诗集熟悉呀,怎么不是老朋友”。说罢就开始背诵雍陶的诗篇。雍陶越听越高兴,也就认下了这个会来事的“老朋友”。
冯道明还算是动了一番脑筋,有的人却能不论何时何地,肉麻的吹捧张口就来。明世宗登基那天,穿着新龙袍在一片欢呼声中走进大殿,可这龙袍太长了不合身,世宗一边走,一边低头摆弄龙袍,大学士杨廷和看出了新皇帝的不安,马上启奏贺喜:“皇上龙衣垂地,庇护黎民百姓,从此天下大治。”众臣喝彩,世宗顿时眉开眼笑。大学士的水平充分展示了出来。这种急中生智,对精通此道的人来说,不过是小菜一碟,家常便饭而已。
唐太宗一次和臣下郊游,走到一棵树下休息,太宗随意说了句“此嘉树也”。宇文士及就大肆发挥,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。树干挺直可成栋梁,树叶茂盛可遮烈日,根深体壮可挡狂风,总结了十余条优点。太宗不耐烦了,说魏征常劝我远离小人,我不知谁是小人,虽怀疑过你,但未能确定,今天可算明白了。宇文士及辩解说:“陛下每天和群臣讨论问题,争得面红耳赤,还有许多麻烦事让你心里不舒坦。我再不说点好听的让你高兴一下,那这皇帝还有啥乐趣呢?”太宗想想也是这个理,就原谅了他。
朝廷有马屁高手,民间也不缺这样的人才。唐大历年间,荆州人冯希乐善于拍马屁出了名,他去拜见长林县令,吹捧县令仁德,感动了百兽,他刚在路上看见虎豹豺狼,排着队迁到邻县去了。话音未落,村民来报,昨晚有虎伤人。县令质问冯希乐:“你不是说兽都走了吗?”冯希乐说:“可能是走饿了,便找点零食充饥。”被人嘲笑了好久。
四
更为复杂的是深谋远虑,放长线钓大鱼。这就不是编几句廉价谀辞的把戏,往往是提前布局,耐心守候,静待时机。李莲英入宫前以硝皮补鞋为生,后由同乡沈玉兰介绍入宫打杂。相传他偶然听到沈玉兰说,慈禧嫌梳头太监手艺不行,换了几个都不称心,正在生气。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李莲英就出宫,到花街柳巷,观察名妓花魁们的装扮,学了几套时髦新潮发型,给慈禧一试,果然凤颜大悦,被任为御用发型师。他成为太后的心腹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
南宋宰相韩侂胄,府内妻妾舞女成群,一次为点小事,把心爱的小妾逐出府去,富商权门争相延聘,钱塘县令以重金购得,接入家中,精心扶养。过了一段日子,韩侂胄又想起这个心肝宝贝,四处寻找,县令亲自送入韩府,小妾盛赞其收养之恩,于是县令被提拔为谏议大夫。谢恩时,又买了一个美女献上,并取名叫“松涛”,这正是县令自己的名字。韩侂胄怪而问之,这县令答道:“我怕你把我忘了,取这个名,你一叫,不就想起我来了。”真是挖空心思,无所不用其极。
最令人不齿的,是一些无下限的不良丑行,只要能换来好处,什么廉耻、尊严,弃之如同敝履。《庄子》曾讽刺过:“秦王有病召医,破痛溃痤者,得车一乘;舐痔者,得车五乘。”这并非是作者的夸张,现实中,还真有实例。《北齐书·和士开传》记有这样一件事,和士开权势熏天时,朝廷官员都投靠他,富商巨贾都巴结他。一次医生为他治病,需要服用黄龙汤(陈粪),和士开面露难色。旁边一位小官自告奋勇,为之尝药。他大口大口喝下一碗屎尿汤,说:“老爷不必担心,味道还可以。”大家都为之惊愕。
北宋时李宪执掌朝政,大小官员争相奉承。韩持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有一次他来到李府,李宪正在洗脚,韩持国连忙上前蹲下为之洗脚,还把双脚捧起来说:“太尉的脚怎么这么香呀。”李宪用脚踩着他的头,喝斥道:“你这巴结也太过分了吧。”可见人一旦不顾脸面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五
当然,老百姓所讥讽“拍到马蹄子上”的事也时有发生。这既是对拍马者的嘲弄,也是一种警告。清代庆年任两广总督,大家都知道他爱吃甲鱼,所以下属们争相奉送。有一知县弄到了一只大甲鱼,用精美的瓷坛装好,贴上封条后,还觉得不醒目,又搞个大标签,写上“两广总督部堂庆”,快马送至总督府。大家看这阵势都觉奇怪,围上来一探究竟。揭开盖子,见是甲鱼,庆总督气得大发雷霆,认为知县是在骂他,这知县可吃了个大亏。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,拍马拍到了马蹄子。
要说起历史上拍马屁的逸闻,真是千奇百怪,花样翻新。从某一具体事件来看,好像是个人行为,但从普遍性上去考察,这就是一种畸形的人际关系,腐朽的社会生态。这种现象,强化了人际之间的依附关系,消解了平等和谐,助长了利益交换,损害了公平公正。要消除社会或政治生态中的这一毒瘤,还是要从完善制度、崇尚道德、加强民主监督方面入手。
话说回来,这一陋习,根源还是在接受者,解决的关键还是靠上面。宋朝吕夷简平日喜欢谈论禅理玄学,他当宰相后,常约一些同道聊天。于是,下属纷纷学起了佛经,还有人弄套僧袍穿上。他一下台,怪象烟消云散。其实,拍马屁最容易识别,面对阿谀奉承,当事人心里明镜似的,若要一切讲原则、讲规矩,让投机拍马者遂不了心愿,甚至偷鸡不成蚀把米,谁还会来趟这浑水。
历史教训历历在目,光明正大,自尊自强才是为人正道。唯有如此,方能远离谀风,共同营造一个清正、健康、崇尚实干的生存与发展环境。
编辑:李世醒